我表妹,出 家三年了。
985的博士,读的是宗教学。当年考上博士那会儿,全家摆了三桌。我舅妈逢人就说,我家闺女以后是要当教授的。谁想到,博士读到第三年,她跑去庙里剃了头。
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这事的时候,我以为她开玩笑。我说妈你别闹,她那个脾气,谁劝得住?我妈说,谁也没劝,她自己去的。你舅妈哭了一个月,你舅舅气得血压都上来了。
后来我去看她。庙在山上,从城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,到了山脚下还得爬四十分钟台阶。那天我爬得气喘吁吁,心里骂了一路。到了门口,一个小尼姑引我进去,她坐在一间小屋里,穿着灰色的僧袍,头光光的,看见我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还是她。

我坐下来,第一句话不知道说什么。憋了半天,我问她:你吃得好不好?
她说,挺好,素斋清淡,身体轻快。
我又问:睡得好不好?
她说,四点起,九点睡,从来没这么规律过。
然后我就不说话了。我不知道该问什么。我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,但坐在那个小屋里,闻着檀香,听着外面的鸟叫,我那些问题好像都问不出口。
最后,我还是问了。
我说,那我问你一个实在的问题,你别生气。
她说,你问。
我说,你才三十出头,正当年的年纪,那些……生理需求,你怎么解决?
我问完就有点后悔。但她的表情没变,还是那样,笑笑的。她没马上回答,低头喝了一口茶,然后看着我说:
哥,你说的那个需求,是身体的需求,还是心理的需求?
我愣了一下。

她说,身体是皮囊,皮囊有它的规律,饿了吃,困了睡,这是自然。你说的那个,也是自然的一部分。但人不是只有身体。你想想,你三十多岁,结了婚,有老婆,有孩子,你那个需求,真的都解决了吗?
我没说话。
她说,你没解决。你有时候觉得更空。你抱着一个人的时候,觉得孤独。那种孤独,不是身体能填的。
我坐在那儿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,我刚来的时候,头半年,身体确实闹。毕竟年轻,身体有记忆。但慢慢地,你打坐,你念经,你干粗活,你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,那个东西就淡了。它不是被压下去的,它是自己散的。像一壶烧开的水,你不去管它,它慢慢就凉了。
我说,那你就没有……想要的时候?
她说,有。但不是想要一个人,是想要一个依靠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觉得冷,觉得空,想找个人说说话。但那个说话的人,不是随便谁都行。你要的是一个懂你的人。可这世上,懂你的人本来就少。你结了婚,也不一定找得到。
她说,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我不是缺一个男人,我是缺一个安心的地方。那个东西,男人给不了。至少,给不全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她比我们谁都清醒。
她说,哥,你回去别跟舅妈说我过得苦。我不苦。我在这儿,比在家轻松。在家的时候,我妈天天催我结婚,我爸天天说我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,亲戚见了我就问工资多少、什么时候买房。我读到博士,还是被这些东西追着跑。我跑不动了。
她说,我不是逃避。我是选了一条自己能走的路。
那天我下山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,我脑子里全是她的话。我想起我自己的日子。我结婚七年,孩子五岁,房贷还有二十年。我每天上班、下班、接孩子、做饭、刷手机、睡觉。我跟我老婆,一个月说不了几句正经话。她刷她的剧,我打我的游戏。有时候我想跟她聊聊,但一开口就是孩子的事、钱的事。那些东西说完了,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
我有没有需求?有。但我解决了吗?好像也没有。

我表妹在那个庙里,一个月几百块钱单金,吃的是青菜豆腐,穿的是灰布袍子。她什么都没有,但她好像什么都有了。
我回到家,我老婆问我去哪儿了。我说去看表妹了。她问,她还好吗?我说,挺好。她说,那她什么时候还俗?我说,不知道。可能不还了。
我老婆说,那她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,老了怎么办?
我说,她可能想得比我们明白。
我老婆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她可能觉得我神经了。
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想起表妹说的那句话——你抱着一个人的时候,觉得孤独。那种孤独,不是身体能填的。
我想起我老婆。她就在我旁边,呼吸均匀,睡着了。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,她没有反应。我缩回来,看着天花板。
我表妹出家三年了,我从来没问过她这个问题。那天问了,我以为她会尴尬,会回避,会说“阿弥陀佛”。但她没有。她认认真真地跟我聊了。她把我当哥,把那个问题当一个问题。她没有觉得冒犯,也没有觉得羞耻。
她说,身体的需求,是自然。但人不是只有身体。
我后来想,我们这些人,天天忙着解决身体的需求,吃好的,穿好的,换大房子,换好车,换更好的手机。但心里那个洞,越填越大。我们不敢停下来,因为一停下来,就听见那个洞在响。
我表妹在庙里,什么也不填,但她听不见那个响了。她把它放下了。
她不是没有需求。她是看清楚了,那个需求背后,到底是什么。
我现在偶尔还会去看她。庙里安静,空气好。我坐一会儿,喝杯茶,听她讲讲经,讲讲禅。我听不懂,但觉得心里舒服。下山的时候,我走得慢一点,看看树,看看天。
我回到家,还是会刷手机,还是会跟我老婆说不了几句话。但有时候,我会想起表妹那个笑。那个笑里,什么都没有,但好像什么都有。
她说,哥,你别替我愁。我这辈子,比你们谁都活得明白。
我信。
真的。
她那个庙里,有一棵老树。她说,她每天扫落叶,扫着扫着,就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。从树上掉下来,落在地上,烂在土里。她说,那不叫死,那叫回家。
我听了,鼻子酸了一下。
我没跟她说,其实我挺羡慕她的。
但我没说。说了矫情。
我下山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门口,穿着灰袍子,光着头,朝我摆摆手。
那个画面,我一直记着。
三年了。她出家三年,我活了三十多年。但她好像比我大了好多。
她说,哥,你别问我怎么解决那个需求。你先问问你自己,你的那个需求,到底是什么。
我没回答。
因为我知道,我回答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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